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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穑牧隐“天地万物一体”说解读

http://www.toplights.cn    2006-08-16

[作者] 胡军
[单位] 胡军的博客
[摘要] 西方人思想的特长是善于做精细的分析,他们哲学思想的路子是知识论的,其做法就是将主体和客体看作是认识过程的两端。他们的目标是要发现,究竟通过什么样的具体途径,认识主体才有可能达到客体本身。人类历史上最为优秀的思想家在这一问题上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然而至今此一问题仍然未曾得到解决…
[关键词]  李穑牧隐 天地万物一体

西方人思想的特长是善于做精细的分析,他们哲学思想的路子是知识论的,其做法就是将主体和客体看作是认识过程的两端。他们的目标是要发现,究竟通过什么样的具体途径,认识主体才有可能达到客体本身。人类历史上最为优秀的思想家在这一问题上花费了不少的精力和时间,然而至今此一问题仍然未曾得到解决。更有甚者,有的哲学家曾经这样断言,认识论根本解决不了只有认识论才有可能解决的问题。似乎知识论的路子走进了死胡同。我们能否寻找一条解决知识论这一困境的路子呢?但是这样的提问题的方式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一问题本身就是在知识论的基础上提出的。如果存在这样解决的办法的话,那么认识主体与客体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情形也就不会产生。于是似乎在西方,这样的出路可能是找不到的。西方文化应该跳出自身,而到东方文化寻找思想资源。总之,在西方人的眼中,天与地是两橛化的,人与自然是分割的,人与神也是不相通的。天与地、人与自然、人与神之间一旦打开,于是西方人发现,他们也就再也合不起来。

但东方人的思维方式不是这样的。中国传统思想着重天人合一,强调人与自然之间亲和的关系。高丽末期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诗人和教育家李穑(1328年-1396年)也主张天地万物一体的看法。他如斯说道:“天地也,万物也,同一体也。人之一身而天地万物备。”(《浩然说赠郑甫州别》)他认为天人在本源上是同一的,所以他反对将天人打开。他说:“天之体本于太极,散于万物,脉络整齐,其明大矣。然人之虚灵不眛,虽在方寸之间,然与天也,断然无毫发之异。谓天与人不相属者,非知斯道者也。”(《可明说》)本文探讨的重点是李穑的“天地万物一体”说。

李穑的“天地万物一体”说可以从一下几个方面得到解读。

一,气是形成万事万物的材料

首先,天地万物都是由气而形成的。他指出,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毫无例外都是由气所形成的。于是,他提出了著名的“天地本一气”的命题。

面对着山水草木、日月星辰、楼台厅阁等形式繁多性质各异转瞬即逝的自然现象,作为一个思想家或哲学家就一定要问,纷繁复杂的世界有没有统一性,它们是不是都来自一个统一的实体。如果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这样的统一体是具有什么性质的实体。这样的问题在哲学史上是一个司空见惯的老问题了。对之提供的答案也不计其数。李穑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是“天地一气”。这就是说,天地万物是统一于气的。他说:“天地本一气也,山河草木本一气也,岂可轻重于其间哉!”[1] 可见在他看来,世界是统一于气的。

说世界统一于气,也就是说,万物都是源于气的,是由气所形成的。他说道:“能形之者,惟气为然。是以大而为天地,明而为日月,散而为风雨霜露,峙而为山岳,流而为江河;秩然而为君臣父子之伦,粲然而为礼乐行政之具。其于世道也,清明而为理,秽浊而为乱,皆气之所形也。”[2]又说:“天地气也,人与物受是气以生,分群聚类,流湿就燥。” [3]这就是说,人与万物都“受是气以生”。李穑进而以孟子的“浩然之气”来解释万物的形成。他说:“浩然之气,气天地之初乎?天地以之位。其万物之原乎?万物以之育。惟其合是气以为体,是以发是气以为用。是气也无畔岸,无罅漏,无厚薄清浊夷夏之别,名之曰浩然,不亦可乎!” [4]本为伦理道德意义的浩然之气转而为形成万事万物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实体。

气是形成万事万物的质料,也是它们统一的基础。但是事物之间在形色状态上是千差万别的。正因为事物之间具有的这些差别才导致人们探寻在千差万别的事物之间是否有着统一的基础。现在李穑告诉我们事物之间是有着统一性的,这就是气。气的理论必须能够同时说明事物间的统一性和差异性才能说是完全的。气能够说明事物之间的统一性,气能否说明事物之间事实上所存在的差异性吗?李穑认为,气既能够说明万物之间的统一性,也能够说明万物之间的差异性。他说:“气有清明与浊昏”, [5]“天地之判也,轻清者在上,而人物之生,禀是气以全者,为圣为贤。”[6]可见,在李穑看来,气有轻清浑浊之分的。轻清之气升而为天,浑浊之气降而为地,天地由是而成。人为万物之灵,是由于人禀气之全者而生。这就是说,气除有轻清浊昏之分之外,还有全与偏之分。禀气之全者为人,禀气之偏者为草木鸟兽夷狄。这也正如早于李穑的程颢所说的那样“得阴阳之偏者为兽草木夷狄,受正气者为人也”。[7]李穑的相关思想是对程颢思想的继承。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事物之间的差异性源于气的轻清昏浊的区别和偏全的差异。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气是万事万物的本原,那么气的轻清浊昏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二,理是形成万事万物的本原

其次,李穑认为,理或道是万事万物的本源。从形而下的意义上讲,有形之物都是由气所形成的。但气不是本源性的,用朱熹的话讲,气只是构成万事万物的材料。仅有材料还不足以构成世界的万物,还要有构成万事万物的“所以然”。此处所谓的“所以然”者即是指理或道。朱熹认为,万事万物间的统一与差异是由于“理同而气异”。他说:“论万物之一原,则理同而气异;观万物之异体,则气犹相近,而理绝不同。气之异者,粹驳之不齐;理之异者,偏全之或异。”(《语类》卷四)从万物的本原说,理是绝对的,是相同的;但就万物的差异说,气是相近的,但理在事物中的表现由于气的影响而有昏明轻重之分。但是在李穑的思想中,似乎没有很明确地说明,为什么气是有轻清昏浊的分别。然而他也确实讲过,气是能形者,而理是无形者。所谓的能形者是说,万物形成于气,万物是有形的,有形的东西当然应该来自于有形东西。由于气只是形而下者,所以讲万物的统一不能仅仅满足于形而下的气,还必须讲无形的形而上者。李穑认为,无形的形而上者就是理。那么理具有什么样的性质,理和气之间具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显然,如果说气是“能形者”,那么理就是无形者。气是显,理是隐。李穑说:“道之在太虚,本无形。而能形之者惟气为然。”[8]又说:“夫理无形也,寓于物。物之象,理之著也。是故龙图龟书,圣人之所则,而蓍草之生,所以尽阴阳齐藕之变,而为万世开物成务之宗,则虽细物何可少哉?”[9]“隐,不可见之谓也。其理也微,其著于事物之间者,其迹也粲然。隐也显也,非相反也,盖体用一源也。……天地高下,万物散殊,日月星辰之布列,山河岳渎之流峙,不曰显乎?然,知其所以然者,鲜也。尊君卑臣,百度修举,诗书礼乐之煨兴,典章文物之贲饰,不曰显乎?然,知其所由来者,亦鲜矣。……其体也,寂然不动;其用也,感而遂通。”[10]从上面的引语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李穑的思想中,理具有以下的几个含义:

理是无形的,无形就是形而上。正因为理是无形的,所以它不能够形成具体的事物,有形之物只能由有形的气所形成。可见,气应该是形成万事万物的材料或质料,材料或质料是有形的。有形之气就是形而下者。正如朱熹所说的那样:“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答黄道夫》)在朱熹看来,气是形成万事万物的材料。那么在李穑的思想中,理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含义呢?

李穑认为,理是事物的“所以然者”,或者说是事物之“所由来者”。理无形,不是直接形成具体事物的材料或质料,但事物的形成不能离开理。理是决定一事物为一事物的根据。事物的性质决定于理。此处所谓的理也就是朱熹所说的“生物之本”。

气是用,理是体,气和理的关系应该是体用之间的关系。理和气,或体和用之间的关系不是相互对立,而是统一不可分割的。为了说明这种关系李穑运用程颐的话就是“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体是用之体,用是体之用。体不在用之外,就在用之中。用外无体,体外无用。体和用是一体的两面。其间的区别只在于体是微,用是显。体用一元。道是隐,是无形的,而不是超越性的,高高在上的。道就在事事物物之中。李穑曾与峰上人有一段对话。峰上人喜游历天下名山大川。李穑问他道,云游四方何所求。峰上人曰:求道而已。李穑说道:道是无所不在的,道“不离当处”。如果道就在当下的事物之中,那么云游四方而求道,就是画蛇添足了。李穑进一步申说道:“师在蒲团,则道在蒲团矣。师用草鞋,则道在草鞋矣。墙壁瓦砾无非道也。江山风月无非道也。不宁唯是,着衣吃饭无非道也,扬眉瞬目无非道也。”(《送峰上人序》)在李穑看来,道是无处不在的,是不离峰上人左右的,因此峰上人不必云游四方。道就在人间,在草木瓦砾之中。割裂体用关系,将其看作两个不同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是西方哲学家比较普遍的看法。这样的观点不为中国哲学家所赞同。深受中国哲学影响的李穑当然也不会取这样的看法。

“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所以理不在气之外或之上,而就在气之中。理是气之所以然者或事物的所由来者。理不在别处,就寓于气或事物之中。李穑云:“其理也微,然其著于事物之间者”。他明确地说:“夫理无形也,寓于物。物之象也,理之著也”。“理无形而寓于物”是一个很重要的哲学命题。这一哲学思想命题正确地解决了理和事物、体和用之间的关系。

三,水是万事万物的滋养者

在李穑看来,人是得气之全者而成,“人之一身而天地万物备修”,所以人可被看作是万物之灵长。于是结论似乎是,人高于万事万物,人应该君临万类,宰制一切。但李穑并不这样看。天地人如为一体,那么存必同存,亡必俱亡。所以人在自然面前,并不具有说明特殊的地位和权力。可以说,李穑赋予人极高的地位和价值。但他似乎对于自然,对于山水草木,却寄寓着更深层的情感。他的诗句处处透漏出对于山水之美的热情赞赏和无限热爱。自然是人的家园,人在自然的山水中孕育成长,可以说山水自然是人的生命和情感。所以李穑热爱自然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他似乎对于水有着异样的感情。许多哲人认为,水是万物之源。如《管子》一书中的《水地》篇提出了水为“万物本原”的思想。在中国文化中,人们常常说近水者智。李穑盛赞水并不是他是人与万物的本原,因为他早已指出,理和气为人与万物的本原。所以他关于水的思想不同于《管子》一书。这是我们应该注意到的。他看重水则是从水的功能着眼。人与万物之生固然是由于理气,但如无水的滋养润泽,“将何以遂其生哉?”。他说:“予尝闻天地间水为大,故地在水上,为水所载。则凡有形色生聚于两间者,皆枕乎水也,独人乎哉!今乎山巍然矣,上极乎天,禽兽草木依之以生,虽有雨露之养,苟非水气通乎其间,将何以遂其生哉?大华峰头玉井莲是已。况乎平原钜野,断麓平林,其水这出也,势也。是则人之所居,非水无地;人之所食,非水无物。水之与人,盖不可须臾离也明矣。”(《枕流亭记》)

在他看来,水之所以为大,第一,是因为地为水所载,无水则地无所载;第二,是因为山及依托于山的一切生物不可一日无水;第三,是因为人之所居所食不可须臾无水。可见,此中三点均是从水的功能着眼的。

李穑之所以重视水,还是因为水只对于人而具有另一种重要的特殊功能。《枕流亭记》如斯说道:“夫水之性也,清者也。其气触乎人则彻骨而寒心矣,心之昏浊于是乎澄明,心之扰乱于是乎静定。可以事上帝,可以格四灵。是以天一生水,而为五行之长,而万物之所以藩皆水之功也。今人早暮扣人之门户求水火,何也?一日不可无也。一日无则人不得以保其生。水之功大矣。”[11]正因为水有这种“涤烦热,通精神”的功能,是以东亭先生于川宁县“筑亭跨水偃息其上”,自有其深意者在。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李穑重视水不是因为水是万物的本原,而是因为“水之功大矣”,是从水的功能着眼的。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在李穑的哲学思想系统中,说水是万物的本原是违反他本人的思想的。因为在他的思想中,理和气才是万物的本原。水渊源于理和气,我们却偏要说,水是万物的本原,显然是相互冲突的。

人虽然是得气之全者而生,但在自然万物面前,他并没有任何特权。相反他的生存和发展与自然世界中的山水草木鸟鱼虫兽有着息息相关休戚与共的联系。李穑明确地意识到山水等自然事物与的这种关系,所以他积极地提倡“天人合一”的思想,自觉地意识到了人与自然之间的亲和关系。他深情地赞美山水草木、亲近自然,热情地讴歌自然,与自然融为一体,视山水草木、鸟鱼虫兽为自己的密友,有着无穷的乐趣。在《六益亭记》中,牧隐赞叹道:“求所以娱心之术,莫如山野之自适,晨昏之自养焉。”其友人于山清水秀之地筑室,近旁种有松、竹、菊、桑、栗、柳,名其室为“六益亭”。嘱牧隐为之作序。牧隐赞道:“松之有心,竹之有苞,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君子之所取也。菊之隐逸,隐者之所取也。桑记豳雅,衣裳之本也。栗著楚丘,祭飨之用也。柳之为物,因时感人,忘其私而勤于奉公,给于用而易于求取者也。”居于“六益亭”中,“观寒暑之推移,乐时物之变化,随感而吟咏为诗歌,入于无形之形,嚼其无味之味。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也无穷矣。”生活在美好的自然中,既能益身,更能娱心。在人类生存环境日益恶劣的今天,我们要寻找到这样美好的自然环境简直是难于上青天。也正因为如此,李穑关于天人关系、关于自然的哲学思想具有极大的相关性,有着非常鲜明的现代价值。这就是我们今天在此探讨李穑思想的现实意义。

从李穑上述的哲学思想,我们可以推知他在天、地和人的关系上的基本看法。由于“天地本一气也,山河草木本一气也”,而且人也是禀其气之全者而生,所以他在这一问题的基本立场是“天人合一”,“天人交相感应”。

在李穑的哲学思想中,理有时也称之为道或天。他说:“天则理也”。在天地和人的关系问题上,他指出:“道之大原出于天。于是乎,寐若寤焉,醉若醒焉。然犹曰:苍苍者天也,而不知民彝物则之出于此,而全体是天也。于是乃曰:天则理也。然后人始知人事之无非天矣。夫性也,在人物。指人物而名之曰:人也物也,是迹也。求其所以然而辩之,则在人者性也。在物者亦性也。同一性也,则同一天也。奚疑焉。”[12]“民彝物则”出于天,“人事之无非天也”,。这明明在说,天地和人是同出一源的,天人是合一的。他又说:“天地也,万物也,同一体也。”[13]在他看来,天人一体,并不是打成两橛的。

那么在李穑的“天人合一”思想中,是人合于天,还是天合于人呢?答案也是肯定的,即是人、事、物合于天。他说:“同一性也,同一天也”。同于天,也就是同于理。

由于天地人具有同一的性质,所以天人之间相互影响着。他于是说道:“天人无间,感应不忒。故彝伦叙而政教明,则日月顺轨;风雨以时而景星庆云醴泉朱草之瑞至焉。彝伦释而政教废则日月告凶,风雨为灾,而彗孛飞流,山崩水渴之变作焉。然则,理乱之机,审之人事而可见。理乱之象,求之风雨而足矣。”[14]彝伦政教清明则风调雨顺,彝伦政教昏暗则山崩水竭、风雨为灾。可见天人之间有着相互感应的关系。这样的天人之间密切相连的感应关系在他看来是毫无疑问的。因此他坚决地批评那些试图割裂天人关系的看法。他这样说道:“天之体本于太极,散于万物,脉络整齐,其明大矣。然人之虚灵不昧,虽在方寸之间,然与天也断无毫发之异。谓天与人不相属者非知斯道者也。”[15]人与天本与理气,同为一体,所以天人不二,强为割裂天人是不知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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